第23章 钢弩初鸣
两日时光,倏忽而过。
黑山屯的铁匠炉,炉火便再未熄灭。
李铁守在炉边,烟尘满面,眼窝深陷,连吃饭都只是胡乱扒几口,心思全在那把正在成形的精钢弩上。
陈越每日必来查看。
看那青灰色的精铁在炉火中烧得通红,在李铁沉稳的锻打下火星四溅,渐渐褪去粗砺,显露出弩臂修长、弩机精悍的雏形。
他心中的期待,也随着铁锤的每一次起落,一点点垒实。
这日清晨,第一缕天光刚漫过屯墙。
李铁抱着一物,几乎是冲进了陈越的屋子。他脸上满是烟熏火燎的疲惫,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,嗓音因激动而嘶哑:
“陈都头!成了!您看!”
他献宝似的将怀中之物捧上。
那是一把通体黝黑的钢弩。弩臂线条流畅,打磨得光滑如镜,在晨光下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。
弩机卡扣严丝合缝,扳机弧度贴合指腹。入手沉实,却无笨重之感,只有一股收敛的、蓄势待发的力量感。
陈越接过来,手指抚过微凉的弩身,每一处细节都与他心中图样严丝合缝。
他默默取过一支赶制的弩箭,搭入箭槽,双臂发力,吱呀一声轻响,弓弦已被稳稳拉开,扣入机括。
举弩,瞄准院外一棵老树,气息微屏。
“咻!”
弩箭离弦,破风之声短促尖锐。下一瞬,二十余步外的树干微微一震,箭杆已没入小半,尾羽犹自轻颤。
“好!”陈越眼中精光迸现,脱口赞道,“李铁匠,辛苦!此弩之利,远超预期!”
李铁咧嘴,露出一口被炭火衬得格外白的牙:“是都头您指点的路子对!淬火、回火的火候拿捏住了,这弩臂才既有刚性,又不发脆。您听听这弦声,多正!”
“样品既成,当务之急是量产。”
陈越放下钢弩,神色转肃,“需定下标准流程,从选料到淬火,从锻打到组装,步步严苛,确保把把皆良品。此外,你要尽快挑选几个嘴严、肯干、心细的学徒,将关键手艺倾囊相授。一则加快打造,二则,此弩之秘,必须牢牢锁在咱们自己人手中。”
“都头放心!我这就去办!”李铁重重点头,眼中燃着匠人独有的、对传承与精进的炽热。
当日,李铁便从流民与本村青壮中,仔细拣选出四名少年。
皆在十六七岁,手脚麻利,眼神干净,更紧要的是经这些时日观察,皆是口风紧、知感恩的实诚人。
他将四人带到炉前,立下铁规:“自今日起,你们跟我学打铁。第一,闭上嘴,关于这里打制的一切,半个字不许漏给爹娘妻儿!第二,卖力气,用心学!学成了,是安身立命的本事,更是护卫咱黑山屯的刀把子!”
“是”。
四名少年挺直脊背,齐声应道。
陈越同时启用了那位从黑风寨逃出的账房先生,吴明远,擢为队正,专司识字教化。
“吴先生,”陈越开门见山,“屯中正值用人之际,我观先生品行端方,通晓文墨。欲请先生出任队正,一则协理军纪,规范行伍;二则每日抽一时辰,教乡勇、流民乃至孩童,识得几个大字。能看号令,能记账目,方能明事理,守规矩。”
吴明远闻言,怔忡片刻,眼中骤然涌上复杂难言的光,是感激,亦是被乱世碾磨后重获价值的震动。他深深一揖,声音微哽:“明远……敢不从命!必竭尽驽钝,以报都头信重,以安此身立命之所!”
次日,吴明远便走马上任。晨操后,屯中空场便摆上数块涂黑的木板。
他以炭为笔,从最简单的一二三四、上下左右教起,再到“守”“攻”“粮”“箭”等紧贴屯务的字。
那些握惯了锄头刀柄的粗糙大手,生疏而认真地握住炭条,一笔一划,在木板上留下歪斜的痕迹。
朗朗诵读声,第一次回响在这座以刀兵立身的屯堡上空。
军纪亦随之细化。行止坐卧,号令应答,皆有章可循。乡勇们的眉宇间,渐渐褪去散漫,凝聚起一股沉默而听从的力量。
六日,弹指而过。
铁匠炉的火,日夜不熄。李铁带着四名学徒,严格循着定下的流程,选料、锻形、淬火、打磨、组装、校试……每一步都沉心静气,不容毫厘之差。
第十把,也是最后一把钢弩组装调试完毕时,日头已西斜。
十把黝黑的钢弩,整齐排列在铺了麻布的木台上。
幽冷的金属光泽连成一片,沉默,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。
陈越将弩手小队全集结于此。
“自今日起,它们,归你们了。”他声音不高,却字字砸在每个人心上,“这是黑山屯的脊骨,是守护父老妻儿的獠牙。爱之如手足,熟之如呼吸。我要你们做到,弩在手中,便有令敌血溅五步的把握!”
“诺!”十人轰然应诺,声震屋瓦。他们上前,各自郑重接过属于自己的钢弩,指尖抚过冰冷弩身,眼中升腾起与有荣焉的炽热,以及沉甸甸的责任。
就在钢弩交付的当日,残阳如血,将西边山峦染成一片惊心的赭红。
巡山斥候石头,冲进屯门:“都头!黑风寨!五六十人,全是能厮杀的悍匪,刀枪晃眼,已到五里外山羊道,冲着咱们来了!”
陈越瞳孔骤缩。
来得太快!快得超出最坏的预估。
但他身形只微微一滞,面上波澜不起,声音已清晰斩下:“击梆!全员,备战!”
“梆!梆!梆!”
急促刺耳的梆子声,瞬间撕裂屯堡黄昏的宁静。
“周满,带你的人去隘口,持钢弩埋伏,听我号令!”
“其余人,各守其位!弓上弦,刀出鞘!”
一道道命令流水般下达,清晰冷峻。
方才还弥漫着收获喜悦的屯堡,像一架正在咬合的战车,每一个部件都轰然运转起来。
乡勇奔向墙头,妇孺搬运滚木礌石,老者检查兵刃,无一人喧哗。
蹄声如闷雷,由远及近,尘土飞扬。
黑风寨匪众如一片移动的乌云,压到屯墙之下。
为首一骑黑马,驮着个满脸横肉、手提鬼头大刀的壮汉,正是寨主张丙德。他勒住马,抬眼望着墙头严阵以待的人群,狂笑出声,声如夜枭:
“陈越!滚出来受死!上次算你走运,今日老子倾寨而来,定要踏平你这破屯,鸡犬不留!”
墙头之上,陈越身影出现在垛口后。暮色为他挺直的轮廓镀上一层暗金,他俯视着墙下嚣张的匪首,声音不大,却借着暮风清晰地传下去:
“张丙德,你劫掠乡里,勾结外寇,恶贯满盈。今日来此,是自投罗网。”
“放你娘的狗屁!”张丙德狞笑,鬼头刀遥指,“就凭这几堵破墙,一群泥腿子?儿郎们,给我……”
“杀”字尚未出口。
墙头之上,陈越右手猛地挥下。
“弩手,放!”
并未有雷霆般的呼喝。只有十余声几乎叠在一起的、短促尖锐的破风尖啸,骤然撕裂空气!
“咻咻咻!”
墙下,张丙德身后那些挥舞刀枪、叫骂正酣的悍匪,如同被无形的重锤迎面击中。
冲在最前的七八人,甚至没看清箭从何来,便觉得胸口、咽喉、面门传来一阵冰凉刺骨的剧痛,随即是爆炸开来的黑暗与无力。
惨叫声被扼在喉咙里,人已如朽木般栽倒。
第二波箭雨接踵而至。
同样精准,同样致命。
匪众的冲锋势头,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钢铁墙壁,瞬间粉碎。惊呼声、惨嚎声、战马的惊嘶声取代了嚣张的叫骂。有人下意识举盾,木盾却被轻易洞穿;有人试图寻找箭矢来处,目光所及只有墙垛后冰冷的金属反光和一双双沉默的眼睛。
“墙上有硬弩!小心!”匪众终于反应过来,惊恐蔓延。
张丙德脸上的狞笑僵住,化为难以置信的惊怒。他挥刀格开一支射向坐骑的流矢,手臂被震得发麻,心中骇然:这是什么弩?力道怎会如此之强?射速怎会如此之快?
“不准退!冲上去!拔了他们的弩!”他双目赤红,厉声咆哮,试图稳住阵脚。
然而,军心已溃。面对这种超越认知、精准而高效的杀戮,悍匪的凶性被更本能的恐惧压过。第三波弩箭掠过,又有数人倒地。不知谁发了一声喊,幸存的匪众再也顾不上首领的怒吼,发一声喊,扭头便向来的方向溃逃,丢盔弃甲,狼奔豕突。
“废物!回来!老子宰了你们!”张丙德气得暴跳如雷,挥刀砍翻一个从身边跑过的溃匪,却无法阻止更大的崩溃。
就在他分神怒吼的刹那。
墙头,陈越冰冷的目光锁定了他。
“弩手集火!目标,敌首!”
两名弩手几乎同时微调弩身,扣下扳机。
一箭掠空,深深钉入张丙德胯下黑马脖颈。战马凄厉长嘶,人立而起,将猝不及防的张丙德狠狠掀下马背。
另一箭,几乎同时钻入他试图撑地起身的小腿,血光迸现!
张丙德惨嚎一声,滚倒在地。
“拿下!”陈越令下。
屯门轰然洞开,周满带着数名乡勇如豹子般扑出,趁着匪众彻底溃散、无人顾及首领的混乱,迅猛冲到张丙德身边,刀背猛磕其手腕打落兵刃,麻利捆翻,拖死狗般拽回屯内。
厚重屯门在残匪绝望的目光中,再次紧闭。
尘埃落定。
墙外,只余二十余具尸首,零星哀嚎的伤者,以及遍地狼藉的兵刃。
墙头,火把次第燃起。
他走下墙头,对迎上来的周满、石头等人沉声吩咐:“匪首张丙德,单独关押,严加看守,没有我的手令,任何人不得接近。我要单独审问他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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