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2章 密谈

第二天上午，无邪醒得早，他其实就没怎么睡，只是迷迷糊糊的，心底像压着什么东西，让他一直紧绷着。

他翻了个身，谢微言还在睡，呼吸很轻很匀，睫毛一动不动。

他没叫她，自己起了床，洗漱完下楼。

解家的宅子在胡同深处，占地面积很大，所以他们暂住的这个院子也不小，但收拾得很干净。

无邪走出院子，走到廊下，看着院子里的枣树，叶子绿得发亮，清晨的微光从叶缝里漏下来，在地上洒下一些斑驳的光影。

他想起小时候来解家，这棵枣树就在了，那时候还没这么高，他和小花在树下打枣，他妈在屋里喊“小心别摔了”。

十来年了，树长高了，人长大了，有些事却比小时候更难懂了。

身后传来脚步声，还有解雨臣的声音，“你起这么早？”

解雨臣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服走过来，头发没梳，垂在额前，比昨天看起来更像是个才长成的少年，他端着两杯茶，递了一杯给无邪。

“睡不着。”无邪接过茶，喝了一口，是祁门红茶，带着一股蜜香和兰花香，入口清甜柔滑。

“她呢？”

“还在睡。”

解雨臣点了一下头，没再问。

两个人站在廊下，看着院子里的枣树。

夏蝉还没开始叫，院子里很安静，只有风从树梢穿过的声音，沙沙的。

“小花，你是什么时候知道九门那些事的？”无邪问。

“很小就知道了。”解雨臣说，“生在解家，有些事逃不掉。”

“那你恨不恨？”

解雨臣看了他一眼。“恨什么？”

“恨生在解家。”

解雨臣没有立刻回答，他看着院子里的枣树，看了一会儿。

想起小时候的事儿，六岁被过继给解连环，八岁养父和爷爷去世，他成为解当家，然后……

茶杯在他手里转了一下，杯底碰着碟子，发出极轻的一声响。

“没什么好恨的。生在谁家，由不得自己选。能做的，就是把该做的事做好。”

无邪没再说话，他低头看着杯里的茶，茶叶沉在杯底，一片一片的，很完整的嫩叶。

他想起谢微言说过的话，书里的解雨臣八岁当家，扛起整个解家。

他那时候以为那只是文字，现在这个人就站在他旁边，和他一起喝茶，跟他说“没什么好恨的”。他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。

“小花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恨不恨我？”

解雨臣转过头看着他。“恨你什么？”

“恨我生在吴家，却什么都不知道。恨我家里没人告诉我，我连自己是什么人都搞不清楚。你八岁扛起整个解家，我二十一了还在问别人我家是做什么的。”

无邪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，“你小时候，我跟你一起玩，我什么都不知道，你是不是觉得我挺傻的？”

解雨臣看着他，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，嘴角动了一下，不是笑。

他把茶杯放在廊沿上，转过身靠着柱子，“你那时候小，我比你更小。谁会在六七岁的时候想这些？”

“那你后来想过吗？”

“想过。”解雨臣说，“后来知道你是吴家的人，但你没走过那条路，你家里也没让你走那条路。我觉得这样挺好。”

无邪看着他，等着他往下说。

“吴家的事，我不便多说。但有一件事，我从小就知道——你不是这块料。”

解雨臣收回视线，看着院子里那棵枣树，“你太干净了。干净的人不该碰这些。你家里人不告诉你，也许就是这个原因，而且我看你也没有学过这些东西。”

无邪站在那里，茶杯攥在手里，指节泛白，他没有接话。

他确实没有学过下地，他像普通孩子一样正常的长大、上学，虽然二叔三叔总说他是无家的独苗，但并没有让他学那些东西。

也就刚高中毕业没多久，跟着二叔处理过一些产业上的事儿，再看看账。

不过那都是玩闹居多，他自己不上心，二叔也没具体教他。

他之前最大的烦恼是父母，之后……就是姐姐会不会和他分手，会不会不爱他，家里会不会不同意，以及最后三叔对姐姐的伤害……

谢微言下楼的时候，已经快九点了。

无邪自己一个人在客厅坐着，旁边放着一杯早就凉透了的茶，汤水红艳透亮，可放的时间久了，仿佛铁锈。

他没喝，也没倒，就放在那里，像一尊供着的佛像。

她在他旁边坐下来，伸手碰了一下他的手背。

他转过头，笑了一下，不是平时那种笑，很轻，像纸片落在水面上，飘着，沉不下去。

“吃早饭了？”她问。

“等你。”

两个人去餐厅吃了早饭，解雨臣早就吃过了，现在在书房处理事情，没见黑瞎子的踪影。

席间没什么话，谢微言喝粥，无邪也喝粥。

他喝了两口放下勺子，又拿起来，又放下。

谢微言看了他一眼，没问。

上午十点多，张起灵到了。

解雨臣接了个电话，出去了一趟，回来的时候身边多了一个人。

那人穿着一件黑色连帽衫，帽子没拉上去，头发比无邪长点，比解雨臣短，垂在额前，遮住了半边额头。

他的五官比无邪深，黑瞳幽深，眼型偏细长，看人的时候眼神也是淡然无波的，像深潭，让人探不到底，也没有一点烟火气，仿佛神明俯瞰众生，众生入眼中，众生皆不在眼中。

他的脸型偏瘦长，下颌线干净利落，下巴略尖，整体线条柔和却不显得女气。

他的皮肤很白，是那种不怎么晒太阳的白，手也很白，骨节分明，食指与中指略长。

他的目光扫过客厅，在无邪身上停了一下，移开了，在谢微言身上停了一下，又移开了。

“这是张起灵。”解雨臣给无邪谢微言两人介绍。

“你好。”无邪率先站起来，伸出手。

张起灵看了他的手一眼，没有握。

无邪的手悬在半空中，停了两秒，收回去了。

谢微言看着张起灵，和她在另一个世界看到的那些图片视频都不一样，图片里的人好看，但那是平面的，现在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是立体的。

他站在那里，不说话，不动，像一把没出鞘的刀，锋刃藏在里面，但你感觉得到。

她想起上辈子那些形容他的词——神明，张起灵在书迷心中就是神一般的存在。

她现在看到真人了，她承认那些词没有用错。

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，又一下，又一下，不是那种打量的看，是在确认，确认这个人真的存在，确认他和书里写的是不是一样。

张起灵的帽檐往下拉了拉。

谢微言收回了视线，嘴角弯了一下，有点想笑，但觉得第一次见面会不礼貌，所以努力憋住了。

不是想笑他，她只是觉得这人跟书里写的一模一样，不爱说话，不爱被人看，被人看了就把帽檐往下拉，用粉丝的话来说就是拧上瓶盖。

“噗！哈哈哈……”谢微言觉得很形象。

无邪就坐在谢微言旁边，听见谢微言笑到咳嗽，忙给她拍背。

刚才那一幕他收进了眼底，谢微言看张起灵的眼神，有惊奇、有确认，不是他担心的喜欢，但他心里还是觉得有点不是滋味。

他不想让姐姐的视线停留在其他任何一个男人身上，就算是小花、张起灵、黑瞎子也不行。

“她是我女朋友。”无邪强调。不是对谁说的，他是要说给所有人听。

他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像敲在木板上，笃笃的。

张起灵点了一下头，没说话。

黑瞎子靠在门框上，双手插在口袋里，墨镜后面的眼睛看着客厅里的几个人，发出一声短促的轻笑。

“人都齐了？齐了走吧。”解雨臣站起来，带着几个人穿过院子，走过一条长廊，到了后院的一个房间。

这个房间布置的很齐整，打扫的也很干净。

解雨臣直接走到一旁的书架边，移开了书架上的几本书，接着就听到一阵机关咔咔的声音，整个书架从中向两边分开，露出了里面一段向下的楼梯。

有灯在楼梯尽头亮着，昏黄的光。

几个人依次下去，无邪牵着谢微言的手走在中间，前面是解雨臣，后面是张起灵，黑瞎子走在最后面。

楼梯不长，下了十几级，到了一个房间。

房间不大，没有窗户，四面墙都是水泥的，刷了白灰。

中间放着一张长桌，几把椅子，角落里有一排书架，书塞得满满当当的。

墙上挂着一张地图。

房间里的空气不太流通，带着一股陈旧的气味，像很久没人进来的样子。

解雨臣在最里面坐下来，张起灵坐在他左边，黑瞎子坐他右边，无邪和谢微言坐在对面。

“你说吧。”解雨臣看着谢微言，直入主题。

谢微言看了无邪一眼，无邪握着她的手，手心全是汗。

她深吸了一口气，把另一只手覆在他手背上，用力按了一下，松开拿过包里那个黑色硬壳本子，翻开。

“我先说我的来历。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，我从另一个世界来，二十多年前来到这个世界。在那个世界里，有一本小说，叫《盗墓笔记》，是你们所有人的故事。”

张起灵的帽檐动了一下，他似是看了谢微言一眼，极轻微的幅度，但谢微言看到了。

黑瞎子往后一靠，双臂抱胸，双腿交叠放在桌上，他微仰着下巴，墨镜下的眼睛直直的看向无邪和谢微言，最后停留在谢微言身上，似笑非笑。

“那本书里写了什么？”黑瞎子直截了当的问谢微言。

“写了你们每个人——无邪、解雨臣、张起灵、黑瞎子、还有我没见过的霍秀秀和王胖子，写了你们经历的那些事。”

谢微言翻开本子，把记忆中的东西一条条说出来。

三叔引诱无邪走上盗墓之路，无邪在这个过程中遇到张起灵，遇到王胖子，遇到黑瞎子，遇到解雨臣。

铁三角一起下了很多墓，遇到了很多事，有的人活着回来了，有的人没回来。

解雨臣一直在找养父，还为了无邪花了300多亿，最后献祭。

黑瞎子收了无邪为徒弟，为了无邪，没有治眼睛，最后代替解雨臣献祭。

“原著的结局是什么？还有，我养父都死了那么久，我找他干什么？”解雨臣问。

“青铜门。张起灵代替无邪进了青铜门，守了十年。不过后面还有，无邪为了消灭什么汪家，害死了17个孩子，第18个好像腿坏了？最后无邪得了肺癌，说是吸食什么费洛蒙？”

“至于你养父，他好像没死，和无三省共用一个身份。”

谢微言说着自己模糊记得的一些剧情，“话说这个费洛蒙是什么？”

张起灵的帽子微微抬起了一点，他总算是有了点不一样的反应。

解雨臣的手指在桌上点了一下，收了回去，他的表情瞬间变了，坐姿也变得端正，“我养父解连环不是死了吗？还有，什么叫他和无三省共用一个身份？”

黑瞎子把墨镜拿起来又放下了，他唇角勾起一个不明的意味，“小三爷，您这以后是法外狂徒啊！”

无邪握住谢微言的手，攥得很紧，他咬了一下嘴唇，倔强的反驳，“你说的是原著里的结局，不是现在的结局，也不是我！”

“不是！我来了，我认识了无邪，我们在一起了。这些是原著里没有的。原著里没有我这个人。”谢微言回握无邪的手，给予无邪肯定。

“所以呢？”解雨臣又问。

“所以我不知道现在和以后会怎样。原著里的结局是已经写好的东西。现在这个世界，无邪没有走上那条路，他学的是建筑，做的是古建筑修复，他没有下过墓，没有盗过墓，现在还没到原著剧情开始的时间，以后会不会走上原剧情……”

谢微言说到这里，停顿了一下，她看了看无邪，“而且我其实有点怕剧情会不可逆，那样无论怎么挣扎，所有人都会走上既定的轨道。或者如果剧情改变，世界会不会……坍塌。”

她说完这些猜测，无邪的手又紧了，他的脸色肉眼可见的变得苍白。

解雨臣往后靠在椅背上，张起灵的帽檐又垂下去了，黑瞎子拿出一把黑色的匕首在手里把玩。

“你说的是真的？”黑瞎子问。

“你可以不信。”

黑瞎子从鼻子里出了口气，没有再问了，他拍了拍张起灵，“哈，哑巴，没想到我们还成了故事里的人了，哈，有意思！”

张起灵从坐下来到现在没有说过一句话，但他也没走，他抬起眼，认真的看了一眼谢微言。

“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们这些？不怕我们把你当异类吗？”解雨臣忍不住问，他没想到谢微言要说的是这样重要的事情，甚至不惜暴露了自己的秘密。

“因为我要和无邪订婚，以后也会结婚。我需要知道，这些事情会不会影响他的以后。如果他家里那些事会把他拖进去，那我要提前知道，提前做准备。”谢微言看着无邪，认真的说。

“他不可能当着你们的面骗你们，我也没必要骗你们。”

黑瞎子看了无邪一眼，笑的肆意，“嘿，小三爷，你好好命啊！”

无邪没接话，只是他的小狗眼里已经蓄满了眼泪，欲落不落。

解雨臣把谢微言拿出来的那个黑色本子翻到最后一页，看着那行字，“不管你是谁，不管别人怎么写你，不管你应该成为谁，你现在是我男朋友。”

他把那行字看完了，合上本子，推还给谢微言。

“今天是1998年五月三十号。”他说，“你说的那些事，在原著里并不是这个时间段发生的，如你所说，现在的无邪没走上那条路，你说的那个张起灵进青铜门的事，也还没发生。至于以后会不会发生，现在谁也不知道。”

谢微言接过本子放回包里，无邪站起来，“不管以后三叔怎么来引导我，我都不会离开姐姐，也不会去盗墓去害人去犯法！”

解雨臣看着无邪，嘴角动了一下，这一次是在笑了。

黑瞎子拍了张起灵一下，张起灵没理他。

他的帽檐还是那样垂着，遮住了半边眼睛。

黑瞎子又拍了一下，嘴里说了句，“哑巴，你倒是说句话”。

张起灵抬起头，帽檐往上了，先看了无邪一眼，又看了谢微言一眼。

“知道了。”他说。

无邪看着他，第一次觉得这外号也并不是那么准确呀。

几个人从地下室出来，阳光刺眼，但驱散了在地下密室的阴寒，阳光晒到身上暖融融的。

无邪眯了一下眼睛，站在台阶上看着院子里的树，叶子在风里晃着，绿得发亮。

他牵起谢微言的手，转身看着解雨臣。

“小花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谢谢。”

解雨臣看了他一眼。“谢什么？”

“谢谢你信我们。”

解雨臣没有说话，朝他点了一下头。

“别说太早了，我们还要商量怎么应对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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