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1章 解家

解雨臣看着谢微言，手指搭在沙发扶手上，一下一下地点着，点了三下，停了。

他没看无邪，目光一直停在谢微言脸上，像是要从她的表情里找出什么东西。

谢微言没有躲，看着他的眼睛，等了几秒。

“你刚才说的那些，关于我的事，你是怎么知道的？”解雨臣问。

谢微言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，她看了一眼无邪，无邪微微点了一下头。谢微言转回来看了解雨臣。

“你经常被人下毒，次数多到你已经习以为常了。你卧室的窗户全部被黑布遮住，因为你怕被人窥视。”

解雨臣的手指停在了沙发扶手上，他的表情没有变，但眼神逐渐黑沉。

“这些事，不是我身边亲近的人不会知道。”解雨臣的声音不高，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

“无邪不知道，你又是从哪里知道的？”

他再一次问出了这个问题。

谢微言看着他，“我跟无邪说了，我们活在一本书里。你是这本书里的重要角色。你经历过的事，书里都写过。”

解雨臣没有说话，他的目光从谢微言脸上移到无邪脸上，又从无邪脸上移回谢微言脸上，像在两张脸之间找共同点，找她说的话有没有可能是真的。

“你知道张起灵？”解雨臣说。

“知道一些，不多。”

“你知道黑瞎子吗？”

“知道，他也是这本书里的人。”

解雨臣靠在沙发背上，闭上了眼睛，似在思索，他在那里闭了大概三四秒，睁开，看着天花板，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
“你刚才说，我8岁当了解家家主。这件事外面知道的人很多，不是什么秘密。你说我跟着二爷学戏，道上的人也都知道。但你说我被下毒、卧室窗户遮黑布——”他停了一下，“这些事，不是查能查到的。”

“我知道。但你应该能判断出来我说没说谎。”谢微言说。

解雨臣站起来，走到门口，拉开门，对外面的人说了一句“今天的安排全部取消”。

门关上了，他走回来，没有坐回原来的位置，站在两个人面前。

“你们说的那些话，在这里说不方便，去我家。”

无邪看了谢微言一眼，谢微言点了一下头。

三个人从会客室出来，解雨臣走在前面，步子不快不慢。

无邪和谢微言跟在后面，穿过走廊，等电梯。

电梯来了，解雨臣按住开门键让他们先进去，自己最后进来，按下地下一层的按钮。

“你的车在这里？”无邪问。

“嗯。”

三个人上了车，解雨臣开车，无邪坐副驾驶，谢微言坐后面，后面又跟着谢大谢二开的车。

车子开出去，解雨臣单手握着方向盘，另一只手从储物格里拿出一个小灵通递给无邪。

“给我电话？干什么？”无邪接过手机。

“你给黑瞎子打。让他来我家。”

“黑瞎子？这名字我知道，但我又不认识这人是谁……”

解雨臣从后视镜里看了谢微言一眼，“她知道。你问她。”

无邪转过头看谢微言，谢微言看了他一眼，“也是你们主角团的人，你以后会认识，他还是你以后的师父，具体的回去说，现在先打电话吧。”

无邪拿着手机，翻到通讯录，黑瞎子三个字很靠前，他按下拨出键，响了两声，那边接了。

“花儿爷，怎么了？”那边的声音带着笑，有点哑，像是刚睡醒又在抽烟的那种哑。

“不是小花。是我，无邪。”

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，然后那个声音又响了，比刚才高了半个调，“无邪？无家的小三爷？你怎么拿着花儿爷的手机？你俩在一起？”

“对。你过来一趟，小花让你来他家。”

“哎呀，这真不巧呢，瞎子我这会儿有活儿呢。”黑瞎子的声音懒洋洋的，从小灵通里面传出来。

“别废话，给你加钱！”解雨臣也听到了，他提高音量，直接了当。

“得嘞！花儿爷大气，瞎子马上到。”那边说完就挂了，干脆利落。

无邪把小灵通还给解雨臣，解雨臣接过去，放在储物格里。

无邪问解雨臣，“张起灵呢？他在北京吗？”

“在外地，明天应该能回来。”解雨臣说。

“要不要叫他？”

“叫。但他明天才能到。”

车子开进了一片老城区，巷子窄，两边是灰砖墙，墙头长着草。

解雨臣把车停在一扇黑漆木门前面，按了一下喇叭，门从里面开了。

车子开进去，里面是一个非常大的四合院，前院青砖墁地，角落里种着的一棵石榴树，正开着花。

朱门黛瓦、雕梁画栋，就连门廊的柱子上漆都是新上的，亮得反光。

解雨臣下了车，带他们进了正厅。

正厅很大，家具是老式的，红木的太师椅，八仙桌，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，落款看不清。

一个五十多岁的阿姨从里面走出来，端了三杯茶放在桌上，看了无邪一眼，又看了谢微言一眼，退下去了。

“坐。”解雨臣在太师椅上坐下来，指了指旁边的椅子。

无邪和谢微言相携坐下来。

解雨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放下。

“你继续说。你说我们活在一本书里。书名叫什么？”

“《盗墓笔记》。”谢微言说。

“作者是谁？”

“南派三叔。”

解雨臣把这三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，摇了摇头，“没听过。”

“你没听过很正常，他在另一个世界。”

解雨臣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，“你说张起灵也是书里的人。他在书里是什么角色？”

“很重要。跟无邪关系很好，和另外一个叫王胖子的人，组成了盗墓铁三角。”

“很好？”解雨臣疑惑，这说的是他认识的那个张起灵吗？

谢微言看了无邪一眼，无邪的耳朵红了一下，没有说话。

谢微言收回目光，“搭档。生死之交那种。”

解雨臣注意到她看了无邪那一眼，那一眼里有什么他没看懂的信号，不过他没有追问。

“你说黑瞎子也是？他在书里是什么角色？”

“跟你关系很深。”谢微言言简意赅，只是脸上的表情有点耐人寻味。

解雨臣的手顿了一下，“什么意思？”

“跟你和无邪与张起灵差不多。”

解雨臣看了她一眼，没有再问了，“你说书里写过我被下毒、卧室遮黑布。还写了什么？”

“还写了你很多事。你以后会知道。现在说了你可能不信。”

谢微言说，“要先等他们都到了，一起说。我不想说好几遍。”

解雨臣靠在椅背上，看着她，他的手指又习惯性的在扶手上点了几下，停了。

“行。”

门外传来脚步声，不是一个人，是两个人。

脚步声越来越近，一个重，一个轻。

门没有关，一个人直接走进来了。

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袖，外面是黑色皮衣，工装裤加黑色皮靴。他的袖子拉了上去一点，露出一截手臂，皮肤晒得有点黑。

他戴着一副圆形的墨镜，镜片黑漆漆的，看不到后面的眼睛。

他进门的时候手里夹着一根烟，烟头红红的，冒着青烟。

“花儿爷，我来了。”他把烟叼在嘴里，目光先落在解雨臣身上，然后移到无邪身上，又移到谢微言身上。

他在谢微言身上停了一下，拿下叼着的烟，吐了一口烟，那口烟不朝谢微言的方向吐，朝另一边。

“无家小三爷，你好呀。”

无邪站起来，伸出手，黑瞎子跟他握了一下，手掌粗糙，攥了一下就松了。

“你怎么认识我？我没见过你。”

“我见过你。你小时候去长沙过年，你爷爷奶奶带你去解家拜年，我正好在。你当时穿了一件红色的棉袄，眉心点了一点红，你爷爷让你喊我叔叔，你不喊，你喊我哥哥。”

无邪的耳朵红了，“我那时候多大？”

“四五岁吧，不记得也正常。”黑瞎子把烟掐灭在桌上的烟灰缸里，走进来坐下，翘着二郎腿，目光又落在谢微言身上。

他看了她两秒，问了一句：“这位是？”

“我女朋友，谢微言。”无邪说。

黑瞎子点了一下头，礼貌问好，“你好，谢小姐。”

他正经的时候很有老派绅士的派头，但是谢微言记得他好像不正经居多，经常拿着小手绢哭唧唧，随时随地大小演。

她对着黑瞎子点了点头，没有开口，因为不知道怎么称呼。

黑瞎子又看向解雨臣，“花儿爷，什么事这么急？我在外面干活呢，雇主尾款都没给我结。”

解雨臣不优雅的翻了个白眼，“你黑瞎子啥时候收到过尾款？”

“哎哎，花儿爷，您这可就不地道了，想我瞎子命苦啊……”

黑瞎子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一方小手绢，开始擦拭并不存在的泪水。

“行了，你收敛点，说了补给你，等会儿刷卡。”花儿爷表示，他财大气粗，不在乎手指缝露的这点。

只要这个瞎子别作妖。

解雨臣指了指谢微言和无邪，“他们有事说。你听着。”

黑瞎子看了解雨臣一眼，见他表情严肃，收起了二郎腿坐正了。

“行了。说吧。”

无邪看了谢微言一眼，谢微言点了一下头。

无邪深吸了一口气，刚要开口，黑瞎子忽然插了一句。

“等一下。哑巴呢？他不来？”

“明天到。”解雨臣说。

“那等他到了再说？”

解雨臣看了谢微言一眼，目露询问的意思，谢微言说：“可以等。有些事也要等他到了才能说清楚。”

黑瞎子的目光又在谢微言身上转了一圈，他的墨镜太黑了，看不到后面的眼神，但能感觉到他看人的方式，不像普通的那种打量，他是在判断这个人、在脑子里给这个人画像看。

“谢小姐，你做什么的？”他问。

“开公司的。”

“什么公司？”

“服装、贸易、还有通讯……”

黑瞎子点了点头，嘴角弯了一下，“哟，年少英才啊！你多大？”

无邪的眉毛动了一下，“你问这个干嘛？”

“问问不行吗？”黑瞎子嘴角的弧度大了一点，“谢小姐看着很年轻，皮肤也好，瞎子我好奇不行吗？你多大？”

谢微言还没开口，无邪先替说了，“她比我大三岁，你问完了没有？”

无邪觉得这个大黑耗子不像个好人，不想让自家亲亲姐姐和他说话。

黑瞎子看了无邪一眼，又看了谢微言一眼，脸上的笑意更深了。

他端起茶壶，给自己倒了一杯茶，端起来喝了一口，放下。

“小三爷，你紧张什么？我又没说什么。”

“你问那么多干嘛。”

“她是你女朋友，我问问怎么了？跟你熟才问，不熟我还不问呢。”

黑瞎子的语气很随意，但谢微言注意到他的目光又在她身上停了一下，那一下比之前短，但更深。

他在看她，看的是她的脸，又不是她的脸，她忽然意识到，他在认人。

他在把她的样子、她的骨相、她的表情习惯、说话方式记住。

这是那种长期处在某种特殊环境里的人才会有的看人方式，看一个人不是看一眼就算了，是把她的皮相骨相、言谈举止都记在脑子里，以后在任何地方看到都能认出来。

无邪显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。

他对黑瞎子这种漫不经心的态度有点恼火，但不知道说什么，干脆不说了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放下的时候故意重了一点，杯底碰桌面发出一声闷响。

黑瞎子听到那声响，嘴角又动了一下，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茶。

“小三爷，你脾气比小时候大了。”

“我小时候什么脾气？”

“你小时候挺乖的，让你叫人你就叫人，让你坐你就坐。不像现在，问你女朋友多大你就炸毛。”

无邪的脸红了，整张脸都红了，从脖子一直红到额头。

他什么时候很乖了？他记得他小时候挺皮的呀，乖也是后来才学乖。

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但看到黑瞎子那副笑吟吟等着他说话的样子，又闭紧了嘴巴。

谢微言在旁边笑看着，一直没有说话，她注意到黑瞎子虽然在逗无邪，但目光偶尔会扫过她的脸，每次扫过的时候，笑容会收一下，又恢复了。

她在想，这个人戴着墨镜让人看不清楚，琢磨不透。

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打量着对面的黑瞎子和解雨臣，心想：书里说他和解雨臣是一对，看起来好像也不是没有道理。

解雨臣在对面看着这一幕，等黑瞎子不再逗无邪了，才开口，“你先去房间休息吧，等会儿一起吃饭。他们今晚住这儿。”

黑瞎子站起来，看了无邪一眼，“小三爷，你先坐着，我去给你铺床。”

他转身走了，脚步声轻，和来的时候不一样。

铺床？铺什么床？什么铺床？不是让他休息吗？无邪有点懵。

无邪看着他走出去，转过头看解雨臣，“他就是黑瞎子？他一直这样？”

“对。他一直这样。”解雨臣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，但谢微言看到他的嘴角动了一下，幅度很小。

她看了解雨臣一眼，正好和解雨臣的目光对上，两个人同时移开了视线。

晚饭的时候，阿姨在正厅摆了一桌菜。

狮子头，宫保鸡丁、爆肚儿、烧海参、清炒时蔬，青椒炒肉、一条鱼，一锅鸡汤。

无邪坐在谢微言旁边，黑瞎子坐在解雨臣旁边。

黑瞎子吃饭很快，但不难看，筷子夹菜的动作利索，咀嚼的速度也快。

他吃了一碗饭又去盛了一碗，路过无邪身后的时候，低头看了一眼无邪碗里的菜，说了一句：“你怎么不吃鱼？你小时候不是最爱吃鱼吗？”

无邪愣了一下，“你怎么知道我小时候爱吃鱼？”

“我说了，你小时候我见过你。”

黑瞎子端着碗走回去，坐下来，夹了一块鱼肉放在解雨臣碗里，又给自己夹了一块，一边挑刺一边说，“你那时候吃鱼被卡过嗓子，你奶奶吓坏了，你二叔抱着你往医院跑，你在你二叔怀里哭。后来你再吃鱼，你奶奶就把刺挑干净了才给你。”

无邪的脸又红了，这次不是生气，是被人把小时候的糗事翻出来当众说出来不好意思。

他低头吃了一口饭，嚼了两下，抬起头看黑瞎子。

“我喜欢西湖醋鱼。”

“对了你多大？我那时候才四五岁，你就算十几岁，现在也比我大了不少吧？”

“我年龄大，辈分也大，怎么？要叫我叔吗？”

“那你是什么辈分？”无邪略过他的问题，追问。

黑瞎子看了解雨臣一眼，解雨臣正在喝汤，没看他，也没接话。

黑瞎子把目光收回来，嘴角弯了一下。“你别管什么辈分了，叫我瞎子就行。”

无邪撇了撇嘴，谢微言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在他碗里，他低头吃了。

吃完饭，阿姨收了碗筷。

解雨臣带他们到客厅坐下，黑瞎子靠在太师椅上，腿伸得老长，脚搭在脚凳上。

他掏出烟，看了一眼谢微言，又塞回去了。

“有谢小姐在，不抽了。”

“你抽你的，没事。”谢微言说。

“算了，等会儿再抽。”黑瞎子把烟盒放在桌上。

无邪坐在谢微言旁边，手搭在她椅背上，像是要把她拥在怀里。

谢微言知道他有点不安，但他见到小花的时候还算轻松，现在又多了一个人，这个人他小时候见过但他不记得了，而且这个人看人的方式不像普通人。

她把手放在膝盖上，手指朝他的方向伸了一点，碰到他的手指。

他的手指停了一下，然后勾住了她的手指。

解雨臣坐在主位上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“张起灵明天下午到。到了之后，我们再谈。”

“好。最好是找个隐蔽的，安全的，不被人监听到的地方。”谢微言严肃的说。

解雨臣喝茶的动作一顿，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，点了点头。

黑瞎子偏着头看谢微言，墨镜在灯光下反着光，看不到他的眼神，“谢小姐，你跟我们小三爷怎么认识的？”

“撞上的，他在楼外楼撞了我。”谢微言说，“然后就认识了。”

黑瞎子笑了一下，墨镜后面的眼睛弯了一下，“撞一下就撞出个女朋友，小三爷这运气，我没话说。”

无邪的耳朵又红了，但这次他没有炸毛，只是把搭在椅子背上的手收回来，握住了谢微言的手，放在两个人之间的椅子扶手上。

解雨臣看了他们一眼，没说话，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。

阿姨从门口探进头来，说客房收拾好了。

解雨臣站起来，带他们穿过正厅后面的穿堂，到了一个院子。

两间房挨着，门对门。

“你们住这两间，洗漱用品在卫生间，有新的。”解雨臣说完，转身走了。

无邪和谢微言站在走廊上，面对面。

无邪看着谢微言，张了张嘴，谢微言先说话了，“进去吧。明天还要说很多话，早点睡。”

“好。”

无邪握了一下她的手，松开，谢微言站在门口，等了几秒，推门进去了，无邪紧跟着也进了房间。

门关上了。

房间不大，一张床，一张桌子，一个衣柜，窗户朝东，窗帘拉了一半，能看到院子里的绿植。

她站在窗前往外看，无邪也跟过来，两人看到一道黑影子在院子里站着，夹着一根烟，烟头的红点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。

她认出了那个身形，黑瞎子。

他站在对面廊下，仰着头看花，看了大概有两三秒，低头弹了一下烟灰，走了。

谢微言在窗前站了一会儿，无邪去铺床了。

院子里很安静，花树在夜风里轻轻晃着，沙沙作响。

她拉上窗帘，两个人洗漱过后就躺到了床上。

无邪搂着她，两个人的呼吸交缠着，谁都没有说话。

她闭上眼睛，想着明天张起灵来了之后该怎么说，想着说着想着就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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